“妈,您看,这是我新买的衬衫,悦目吗?”王明宇站在母亲王兰芳的面前,带着讨好的笑容,试图从她脸上捕获一丝往日的温情。母亲的眼神依旧污浊,带?着一种遥远而模糊的?探寻,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王明宇身侧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张老旧的合影,照片上,一个英挺的?男人笑得爽朗,旁边依偎着年轻的王兰芳。
王明宇的心猛地一沉,喉咙里似乎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母亲又一次将他认成了她的丈夫,他的父亲。这个场景,在已往的一年里,已经上演了无数次。自从父亲三年前因病离世,母亲的精神状态便一日不如一日。起初,只是偶尔的健忘,到了厥后,影象的碎片开始严重剥离,直到彻底将他这个朝夕相处的儿子,错认成了她心中的那个人——她的丈夫,阿强。
王明宇看着母亲眼中闪烁的,属于对阿强的爱恋与忖量,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痛而酸楚。他知道,这是母亲的影象在退化,是岁月的无情在她脑海中刻下了模糊的印记?杉幢闳绱,当母亲用那种眼神看着他,轻声唤着“阿强”时,他内心深处那份渴望被母亲认出的情感,照旧会汹涌而至,险些将他淹没。
他想冲上去,抓住母亲的手,用力地摇晃她,告诉她:“妈,我是明宇!您的儿子!您看着我。 钡站棵挥心茄。他看着母亲眼中那份熟悉的、却是错位的温柔,他选择缄默。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挤出一丝笑容,用尽量模仿父亲的语调说道:“兰芳,我这不是回来看看你吗?沪城那边的事,不急。
王兰芳听到“兰芳”这个称呼,眼中闪过一丝模糊,随即又被?越发浓烈的忖量所取代。“阿强,你真是好。只是,你一个人在外,要注意身体。家里的事,不必你操心,我都能打理好。”她一边说着,一边伸脱手,轻轻抚摸着王明宇的脸颊,那触?感,明明是儿子的肌肤,在她眼中,却烙印着丈夫的轮廓。
王明宇任由母亲抚摸着,感受着那粗糙却温暖的指尖,似乎能穿越时空,触碰到他幼年时,父亲也是这样轻抚他的脸庞。那份错位的亲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惨,却也让他感受到了另一种形式的?母爱——即便影象模糊,但爱??意依旧。
他开始学着饰演“阿强”。他不再纠正母亲的称呼,不?再解释自己的身份。他学会了回应母亲的体贴,用父亲的口吻讲些无关紧要的日常。他甚至开始回忆父亲生前的一些习惯,模仿他的语气,他的行动,试图让自己更像那个让母亲魂牵梦萦的男人。每一次饰演,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疼痛而又必须。
他知道,这样做,是对父亲的不敬,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欺骗。但他别无选择。他看着母亲日渐衰老的容颜,看着她眼神中越来越深的迷茫,他无法忍心戳破她那剩余的美好幻觉。他宁愿迷恋在这份错位的亲情里,用自己的身体,去承载母亲对丈夫的忖量,去填补她影象中的空缺。
“妈,我在这儿,您别担心。”他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因为终年计划家务而有些粗糙,但他的手在她掌心,却显得那么年轻。王兰芳似乎觉得有些异样,她盯着王明宇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释然。“阿强,你瘦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王明宇的心又是一阵刺痛。母亲的体贴,依旧是那么细腻,只是这份体贴,给予了过失的工具。他勉强笑了笑:“好啊,妈,您做什么我都爱吃。”他心里却知道,他吃的?,是母亲对他这个“丈夫”的爱??,是母亲对“阿强”的愧疚与不?舍。
这个家,因为母亲的错位,变得越来越像一出无声的戏剧。王明宇是唯一的演员,饰演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色。他白天是儿子,下班后,却酿成了母亲心中的丈夫。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疲惫而又坚韧的男人,他的脸上,似乎也渐渐染上了几分父亲的影子。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父亲还在,母亲会不会依旧神采奕奕,不会被影象的阴影笼罩?如果母亲没有生病,他是不是还能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地做一个儿子?这些如果,都只是空荡荡的回响,无法改变现实的残酷。
他看着母亲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走过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似乎年轻了许多。他知道,这是他今天饰演“阿强”最乐成的一次。他接过汤,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递到?母亲唇边。“妈,您也喝点。”
王兰芳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我不喝,这是给你做的。”她的眼中,是满满的爱意,那份爱意,本应属于她的丈夫,如今,却错投在了儿子的身上。
王明宇的心,在这一刻,酸涩得险些要溢出来。他看着母亲,看着这张因为岁月而刻满皱纹的脸,他知道,他无法逃避。他只能继续饰演下去,用他自己的方法,去守护这份扭曲而真挚的亲情。他的人生,因为母亲的错认,变得扑朔迷离,却又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温情。在母亲的眼中,他或许永远是那个远行的丈夫,但在现在,他也是她最依靠的儿子。
这份错位的?认同,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也成了一份极重的责任。
王明宇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心中却是一片荒芜。母亲的病情,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的心头,噬咬着他的理智与情感。他知道,他不可永远活在饰演“阿强”的阴影里。每一次的伪装,都让他离真实的自己越来越远,也让他对父亲的愧疚感越来越深。
“妈,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出去散散步吧?”王明宇试图将母亲拉回现实,尽管他知道乐成的几率微乎其微。
王兰芳抬起头,眼中依旧是那份对“阿强”的忖量。“阿?强,外面冷,你别出去吹风。在家陪我,好吗?我给你煮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王明宇的心,被这句“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击中了。那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菜,也是母亲最拿手的菜。当母亲用这番话来“挽留”他时,他知道,她心中忖量的,是那个完整的家,是那个不再孑立的自己。
他强忍着内心的翻涌,走到母亲身边,坐了下来,握住她那冰冷的手。“妈,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您。”他看着母亲脸上渐渐舒展的笑容,那种因为“丈夫”的陪伴而带来的定心,让他五味杂陈??。
他开始思考,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是继续扮?演那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色,以此来维系母亲剩余?的幸福感?照旧试图用温和的方法,一点点地将母亲从影象的迷雾中拉出来,纵然这个历程会充满痛苦?
他翻出了父亲生前的相册,一张张地浏览着。照片上的父亲,笑容辉煌,眼神坚定。那是他心中永远的英雄,也是母亲心中永远的恋人。他看着其中一张照片,父亲搂着年幼的王明宇,母子三人依偎在一起,画面温馨而美好。
“妈,您还记得吗?这是您给我做的生日蛋糕。”王明宇指着照片,试图叫醒母亲的影象。
王兰芳看了看照片,眼中闪过一丝灼烁,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嗯,我记得。阿强,你那时候说,我做的蛋糕,比外面的好吃多了。”她依旧将他归入了“阿强”的领域。
王明宇叹了口气。他知道,强行叫醒只会带来更大的痛苦。他开始改变战略。他不再刻意模仿父亲,而是用自己真实的?声音,去和母亲交流。他会和母亲分享自己的事情,分享生活中的趣事,即便母亲的回应依旧是错位的?。
“阿强,你就别操心那些事情上的事了,身体最重要。”母亲依旧会打断他,用她对“阿强”的体贴来回应。
王明宇并不?沮丧。他知道,每一次的对话,都是一次微小的实验。他开始在母亲的房间里,摆放一些与父亲无关的物品,好比他自己的?毕颐魅照,他获得的奖状。他希望,这些真实的痕迹,能够慢慢地在母亲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渐渐地,王明宇发明,母亲偶尔也会露出困惑的神情。当?他提起自己的名字,或者谈论一些与父亲无关的事情时,她会愣住,似乎在努力区分?。虽然这种困惑经常转瞬即逝,但王明宇看到了希望。
他开始勉励母亲加入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他会陪着母亲一起去超市,一起去公园。在这些日常的互动中,他会时时时地提醒她:“妈,我是明宇。”
“明宇?”王兰芳会重复这个名字,然后抬头看看他,眼中闪过一丝陌生,但很快又被熟悉的温暖所取代。“阿强,你别老是想着儿子,他现在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你多陪陪我。”
王明宇的心,依然会痛,但他没有放弃。他知道,爱有许多种形式,而守护母亲,是他的责任。他开始接受,纵然母亲永远无法完全认出他,但她对“阿强”的爱,某种水平上,也是对他的爱。他愿意成为那个承载这份爱的人。
他不再刻意去饰演父亲,而是越发注重用儿子的身份去眷注母亲。他会耐心地听母亲讲述她和父亲的已往,纵然那些故事,在他听来是何等的熟悉,甚至有时会重复。他会时时时地?插入一些自己的回忆,关于父亲,关于童年,试图让母亲的影象,在现实的基点上,重新生长。
“妈,您看,这是我小时候的照片,这是您给我做的鹞子,其时我可兴奋了。”王明宇指着一张老照片。
王兰芳看着照片,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光线,但很快,她又看向王明宇,说道:“阿强,你小时候也喜欢玩鹞子吗?我记得你爸爸,他可喜欢和你一起放鹞子了。”
王明宇的心,虽然依旧酸涩,但他已经学会了释然。他知道,母亲的影象,就像一条河流,有时奔腾汹涌,有时静静流淌,而他,只能在这条河滨,默默地陪伴。
他开始将更多的重心放在自己的生活上,但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不会忘记,家中有母亲在期待。他会按期回家,陪伴母亲,给她带去她喜欢的?食物,陪她看看电视,讲讲外面的世界。
他学会了在母亲错认他时,用一种平和的心态去回应。有时,他会顺着母亲的话,饰演一下“阿强”,但更多的时候,他会用儿子的身份,温柔地提醒她:“妈,我是明宇。”
“明宇……”王兰芳有时候会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然后,她的眼神会变得迷茫,但那迷茫中,似乎也夹杂着一丝丝的清明。
一天,王明宇像往常一样,陪着母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母亲突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清晰:“明宇,你怎么今天才回来?”
那一瞬间,王明宇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他看着母亲,那双污浊的眼睛,似乎真的看到了他,看到了他这个儿子。
“妈,我一直都在。”王明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兰芳笑了,那笑容,带着岁月的痕迹,却又无比的真挚。“傻孩子,妈知道。”
王明宇再也忍不住,他紧紧地抱住了母亲。他知道,这或许只是母亲影象中的一个短暂的回光访魅照,但对他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慰藉。
岁月迷迭,影象的岔路口,母子情深,从未隔离。王明宇明白了,爱,并非一定要被清晰地认出,它可以在错位的认同中延续,可以在无声的陪伴中生长。他用自己的坚守,守护着母亲心中那片摇曳的灯火,也守护着自己内心深处,对这份亲情最真挚的爱恋。纵然母亲的眼中,他有时是丈夫,有时是儿子,但在这份错位的亲情里,他找到了自己保存的意义,也找到了生命中最温暖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