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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兆华
2026-02-20 19:30:01
2024年的南京 ，春意正浓 ，草木蔓发。在这样一个充满生机的季节里 ，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那面斑驳的名单?墙上 ，又有一盏象征生命的灯火悄然熄灭。刘素珍 ，这位在战火中挣扎了近一个世纪的老人 ，在93岁的高龄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随着她的离去 ，挂号在册的南京大屠杀幸存者仅剩30余人。
时间拨回到1937年的那个凛冬 ，那是一个让整座金陵城支离破碎的季节。当年的刘素珍只有6岁 ，照旧一个本该在尊长怀里撒娇、在秦淮河畔追逐蝴蝶的懵懂女童。刺刀和硝烟在瞬间撕碎了童年的宁静。日军攻陷南京后 ，全城陷入了惨绝人寰的杀戮与劫掠。
刘素珍晚年曾重复向子弟和学者回忆起那个改变她一生的下午。其时 ，日军在上海路一带猖獗纵火 ，幼小的刘素珍在忙乱中随家人四处规避。那是人类文明史上最黑暗的时刻之一 ，关于一个6岁的孩子来说 ，整个世界似乎都在燃烧、崩塌。在一次规避日军搜捕的历程中 ，一名日军士兵不但向无辜平民施暴 ，更令人发指的是 ，他甚至对孩童下辣手。
刘素珍的右肋处 ，被滚烫的热开水大面积烫伤 ，随后又在冲突中留下了陪同一生的伤口。
在医疗条件匮乏、逃难途中风餐露宿的岁月里 ，那道伤痕成了她童年唯一的生理影象。虽然她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但右肋上的那块瘢痕 ，却成了她身体上永远无法愈合的历史注脚。每当阴雨天气 ，或者随着年龄增长皮肤松弛 ，那道疤痕都在时刻提醒她：那个6岁的孩子 ，一经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刘素珍老人的?余生 ，一直生活在南京。她亲眼见证了这座都会从一片焦土到废墟重建 ，再到如今的繁华都会。但在她那看似平静的老年生活中 ，历史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她曾无数次作为证人 ，走进纪念馆 ，走进摄像机 ，揭开自己的衣服 ，向世人展示那道貌寝的、狰狞的伤疤。
那不但仅是肉体的创伤 ，更是一个民族在那个时代被打?下的屈辱印记。
她并不是一个天生的演说家 ，甚至在许多场合 ，她体现得像所有温婉、淳厚的南京老奶奶一样 ，喜欢说些家长里短 ，体贴地儿孙的学业和事情。但只要提到1937年 ，她的眼神会瞬间变得深邃且悲?凉。她常说 ，自己能活到90多岁 ，已经是那些在坑道里、江滩边死去的?同胞们“给的福分”。
这种带着幸存者内疚感的坚强 ，支撑着她在近一个世纪的?风霜中挺直了腰板。
刘素珍的去世 ，标记着南京大屠杀这一重大历史事件的“活体影象”又缺失了一块要害的拼图。幸存者不可是历史的受害者 ，更是历史最直观的纪录仪。在学术界 ，这种影象被称为“生物性证言” ，它比任何冷冰冰的文献纪录都更具震撼力。当老人在世时 ，她右肋的伤痕就是无声的控诉；当她闭上双眼 ，那道伤痕随她一同归于灰尘 ，留给后世的 ，只剩下那些珍贵的录音带和泛黄的照片。
从个人苦难到集体叙事——当见证者转身离去
随着刘素珍老人的离世 ，一个不可回避的现实再次摆在世人面前：当最后一位亲历者也遁入历史的烟尘 ，我们该如何守住真相的界限？
刘素珍在生前曾多次加入家祭和纪念运动。在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的冥思厅 ，老人的背影总是显得那么瘦小却坚定。她不可是为了自己而活 ，更是为了那些没能长大、没能看到宁静的孩子而活。在已往的几十年里 ，她和像她一样的?幸存者们 ，组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人肉长城”。
每当国际上有杂音企图抹杀或歪曲那段历史时 ，这些老人只要站出来 ，撸起袖子露出伤疤 ，或者用颤抖的?声音说一句“我见过” ，谎言便会不?攻自破。
生物学的?纪律是残酷的。93岁 ，在现代医学看来已经是长寿 ，但?在历史的刻度上 ，这仅仅是一个瞬间。刘素珍的离去 ，不但仅是一个老寿星的终结 ，更是一种流传媒介的断裂。未来 ，我们的子女将不再能听到那种带着老南京口音、夹杂着颤抖呼吸的历史自白?。我们正处于从?“影象”转向“历史”的过渡期 ，从一种情感的共识转向逻辑的考证。
刘素珍老人晚年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宁静比什么都强。”这并?非空洞的政治口号 ，而是经历过地狱的?人对人间最朴素的渴望。她的这种态度 ，深刻影响了她的儿孙 ，也通过种种媒体报?道影响了无数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她曾多次体现 ，她并不希望子女活在恼恨中 ，但她要求子女必须记得真相。
这种宽广的胸襟和对历史严肃性的坚持? ，展现了一个普通中国女性在面对弘大灾难时的品德韧性。
在刘素珍生命最后的日子里 ，她依然坚持着那份宁静。据家属回忆 ，老人走得很宁静�；蛐� ，在她的意识深处 ，她终于可以放下那背负了87年的极重担负。那道烫伤的伤口 ，在泥土中终将消失 ，但它在人类良知上留下的刻痕 ，应当恒久存?在。
当刘素珍这颗“历史的?活化石”陨落 ，社会各界的追悼不但仅是对一位尊长的敬意 ，更是对那段岁月的二次审视。我们需要思考的是 ，如何让影象在没有载体的情况下继续流传？是依靠数字化的3D影像技术？照旧依靠更深刻的历史教育？刘素珍留下的不可是她的故事 ，另有她作为一个普通人如何在高强度的创伤后重建生活的勇气。
今天 ，我们送别刘素珍奶奶。不可是送别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 ，更是向那个苦难深重却未曾?垂头的时代致敬。虽然那盏灯熄灭了 ，但她生前讲述的故事 ，她右肋下那道被无数快门纪录下来的伤痕 ，已经化作了这座都会的基因 ，化作了民族影象的?血肉。在未来的日子里 ，每当南京的警报声响起 ，每当公祭日的白花戴在胸前 ，我们都会想起刘素珍 ，想起那个在火海中幸存的6岁女孩 ，想起她用一生写就的两个字——真相。
愿刘素珍老人一路走好。在那个没有战火、没有伤痛的世界里 ，希望她能变回1937年那个爱??笑的女孩 ，在大?自然中尽情奔驰 ，不?再需要用伤疤去证明任何工具。历史已经记着了她 ，我们也一样。
